作者何伟文系前驻旧金山、纽约总领馆经济商务参赞，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本文摘自2014年出版的由陈雨露主编的《大金融与综合增长的世界—G20智库蓝皮书2014-2015》一书。书中从G20与综合增长战略、金融改革、全球治理等方面入手，来谈G20面临的挑战及应对措施，并对中国如何在G20中发挥更大作用进行了深刻剖析。

　　摘要：

　　由于新兴经济体近年的增长滑坡，其内部的结构改革效果不佳，以及发达经济体市场环境的恶化，单纯靠财政和货币刺激，不可能恢复可持续的较快增长，G20成员国的各种举措与改革很难保证实现5年内GDP整体多增长2%的目标。我们认为，世界性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和贸易便利化是恢复强劲增长的关键。由此我们建议成立"贸易20行动计划"（Trade 20 Action Plan），由2014年东道国澳大利亚主持，具体任务是：协助WTO，跟踪G20集团各成员国落实该协定的进度和问题，在G20官网上公布，相互监督和促进；跟踪G20集团各成员国新出台贸易救济措施的情况，并通过领导人协商机制帮助双边协调；每年举行一次G20成员国官产学参与的贸易便利化论坛；跟踪研究主要的区域、诸边和双边自贸协定谈判，特别是TPP,TTIP,RCEP和FTAAP，寻求包容性、有区别待遇的各类安排，与完善WTO多边自贸协定的谈判和机制相向而行。并向WTO和各相关国家政府提出建议，为WTO多边自贸协定的发展添砖添瓦，而不是使之碎片化。

　　经济增长与就业是当前世界面临的最大挑战，也是2014年20国集团布里斯班峰会的中心议题。今年2月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提出了5年内G20经济增长速度比现行政策显示的提高两个百分点，并累计增加2万亿美元产出和数千万人就业的宏大目标。然而，几个月过去了，情况并不乐观。7月19日在悉尼举行的G20贸易部长会议结束后，澳大利亚贸易与投资部长安德鲁·罗布警告说，迄今为止，G20各国的各种举措与改革只能保证GDP多增长1%。澳大利亚总理阿博特也表示，如果G20成员不能推出强有力的经济方案，将很难实现5年内GDP整体多增长2%的目标。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7月24日发布的2014年《世界经济展望》将2014年世界经济增长预测从4月份作出的3.7%调低到3.4%。，其中美国从2.8%调低到2.2%，欧元区维持原来预期，日本从1.3%调高到1.6%；在新兴经济体中，中国从7.4%调低到7.2%，俄罗斯从1.2%调低到0.3%。虽然对2015年的预测维持4.0% 不变，但随着时间推移，能否保持尚难逆料。要达到G20财长和央行行长提出的多增长2个百分点的目标，2015年增长率必须达到4.5%，且以后每年都比现行预计提高0.5个百分点， 到2018年应当达到6.0%以上。这的确是非常困难的。

　　一、靠G20财政与货币政策协调无法加快增长2个百分点

　　迄今为止，G20所涉及的支持经济增长的宏观政策主要集中在各国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上，特别是货币政策，但这本身不可能创造新的增长周期，最多是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例如降低研发成本，增加货币供给，减少汇率风险等，并且G20中的发达经济体成员政府可以运用的财政货币政策余地不大。美国的经济复苏主要靠零利率和量化宽松吸引，以及由此带来的资产泡沫推动；实现重大技术突破的并不是新能源，而是传统化石燃料页岩气开采；美国并没有形成新的技术创新链和生产率大幅提高的局面。因此，多数经济学家估计，在中期内，美国经济最多只能以略高于2%的速度增长。欧元区复苏蹒跚而行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僵死的财政纪律--把预算赤字压缩到占GDP3%以内并将此目标置于增长与就业之上，只要欧元区经济仍然倚重德国，这种局面就不会改观。在中期内，欧元区的增长率也只能维持在1-2%，最多2%略高一点。日本安倍经济学是运用超宽松货币手段的典型，它本身不能带来技术的突破和生产率的革命性跳跃。所以，企图主要依靠发达经济体的动力实现G20经济增长加快2个百分点是不切实际的。

　　新兴经济体近年的增长滑坡固然与发达经济体市场环境的恶化，特别是美国量化宽松的溢出效应有关，但根本原因仍在内部的结构改革。同样，单纯靠财政和货币刺激，不可能恢复可持续的较快增长。

　　二、世界性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是恢复强劲增长的关键

　　格林斯潘认为，美国这一轮复苏乏力的一个直接原因是没有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反之，上世纪发生10次衰退后，经济最终强劲反弹的一个主要动力是超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资。近代史上的美国和德国、现代史上的中国都证明，除了技术进步的革命性突破外，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是经济持续勃兴的基础。德国19世纪后期和20世纪前期大规模的铁路建设，不仅为大规模采用最新技术和全国统一市场的形成奠定了雄厚基础，而且大大降低了物流成本，为德国产品具有世界一流竞争力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条件。美国南北战争后，全国统一市场形成，这时兴起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铁路建设高潮，仅仅在1870-2000年的20年内，美国共铺设铁路23万公里，年均7000公里！中国改革开放35年来，拉动经济长期强劲增长的一个基本因素是超大规模的铁路、公路、民航、电信等全国网络的建设。在这个过程中，中国成功实现了高铁和核电技术的突破和大规模应用，从而形成了强大生产力。

　　历史再次证明，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投资和兴建，往往会带来一系列相关产业的发展和新技术的长足进步。法国60-70年代实施国家发展战略，大力发展高速铁路、高速公路和核电，有力地推动高铁技术、铁路机车及车辆制造、汽车制造、核反应堆研发和制造的发展，并在若干领域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当前世界经济增长面临的一个重大而迫切的瓶颈是基础设施建设大量欠账。据经合组织估计，到2030年，世界需要在基础设施领域投资70万亿美元，平均每年4万亿美元，相当于2013年全球GDP的5.3%。这种欠账，不仅包括发达和新兴经济体，更包括广大发展中国家。最大规模的欠账出现在美国。美国全国数量庞大的桥梁和高速公路中，相当大部分是上世纪中叶甚至初叶建设的，目前已经严重老化。曾经辉煌一时的铁路交通也已陈旧不堪。美国最快的高速铁路阿塞勒（ACELOR）时速仅100公里。从新泽西梅特罗公园去华盛顿距离约280公里，不到上海和南京间距离，正点运行需两个半小时（沪宁高铁仅需1小时7分钟），且一有风吹草动，往往晚点。笔者去年年底乘该列车从新泽西去华盛顿，因为下雪，只有单轨运行，晚点40分钟出发，中途遇技术故障停车，到华盛顿实际晚点72分钟。如果美国大规模重建全国基础设施，将带来一代人的经济较快增长。

　　南非曾是非洲唯一的中等发达国家。一个基本原因是基础设施建设超前。南非的公路和电信与美国水平接近。但近年来，基础设施投资严重滞后，制约了经济发展。巴西经济滑坡固然与美联储量化宽松政策溢出效应相关，但基础设施投资严重不足，高速铁路和公路系统的缺乏，以及电信系统的滞后，也是重要原因。俄罗斯虽然拥有得天独厚的能源和资源，并有世界最长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但无论铁路、公路和通讯基础设施都相当老化，信息产业滞后，这些都制约了相关产业的发展。印度曾拥有相当完善的铁路系统和世界领先的软件服务产业，但其铁路系统也逐步老化，制造业相对滞后，所以也需要基础设施再投资的宏大计划。

　　三、 G20应创造崭新的世界基础设施投资促进机制

　　世界基础设施投资的不足，主要原因不在投资资源不足。现有国际多边、区域和国家层面及私营领域，从事基础设施投资的机制和机构掌握的资源非常多。经合组织相关报告认为，上述机构拥有的潜在资本资源已经超过了70万亿美元。但为什么基础设施投资仍然严重不足呢？这说明现行体制功能的不足，这些资金不能大量转化为有充足回报的基础设施投资。基础设施投资不是简单的项目行为，而是国家和区域发展规划、综合经济发展的复杂工程，需要在国际、区域和国家层面，政府和企业层面进行大量有效的协调。

　　G20不能简单地与现有国际多边、区域和国家投资机构重叠。更无法取代国际资本市场资金来源（包括各类基金，例如养老基金等）。G20恰好应当超越现行机制，用机制创新补充现有机制的不足，发挥自己独特的统揽全局的作用，力争在中期内成为推动世界基础设施投资的主要机制。

　　（一） G20的错位和定位。G20不应重复全球多边基础设施投资机制世界银行的作用，也不应干涉各类区域性基础设施投资机制如亚洲开发银行、非洲开发银行、美洲开发银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以及刚刚宣布成立的金砖国家开发银行（诸边机制）。G20的定位应该是超越，即在全球层面紧密跟踪全球和重点国家基础设施投资的迫切需要，帮助制定全球战略，并在集中19个最大经济体及欧盟领导人的这一平台上商定今后一段时期需要大规模基础设施的重点地区或国家、重点领域，指导各自参加多边、区域、诸边开发银行的政府部门拟定具体计划，推动实施。

　　（二） G20可以考虑成立INFRA20，与各类延伸机制如商业20、青年20、劳工20、智库20相似，但作用更大。INFRA20首先是全球基础设施投资权威论坛，可以举办机制性的权威论坛---"全球基础设施2030"（Global Infrastructure 2030）。定期或不定期发布全球基础设施投资需求和资源报告。鼓励建立不同类型的诸边开发银行机制，类似金砖国家开发银行。接着是面向行动的投资协调机制，负责代表G20领导人与世界银行、各类区域性和诸边开发银行协商，弥补后者的局限。

　　（三） 在INFRA20机制下，成立G20范围内的公私伙伴关系（PPP）平台，定期或不定期邀请世界主要私人投资基金或投资银行，就具体地区具体投资机会进行讨论、协商和对接。鼓励后者捕捉机会，加快投资。

　　（四） 在G20领导人层面，建立灵活的双边合作促进机制，推动需求方和资金盈余方政府的协商和对接，为而后的双边基础设施投资安排奠定基础。

　　G20布里斯班峰会应积极讨论这一实际行动方案，并写入领导人声明，争取在近年内成立。

　　（五） 与国际货币基金、金融稳定机制及G20成员国政府合作，稳定世界资本市场，推动后者加快去杠杆化，促进资金从泡沫资产领域回到实体经济投资领域，努力创造回报合理的基础设施投资机会。

　　四、全力推动自由贸易成为经济增长又一个核心动力

　　2013年G20圣彼得堡峰会曾为年底的WTO巴厘部长级会议达成多哈回合早期收获，特别是贸易便利化协定，做出了历史性贡献。继续强力推进自由贸易，将是经济增长提升2个百分点的又一个核心动力。

　　经合组织、世贸组织和世界银行2014年7月17日联合发表的全球产业链报告提出，要尽快建立全球贸易-投资-服务-知识轴心，即通过无障碍的自由贸易，迅速降低国际贸易和投资成本，逐步形成各国经济间有机联系的价值链，推动各国经济的强劲增长。

　　巴厘会议协定需要各国批准，并需要各国特别是发达国家和新兴大国对最不发达国家提供必要援助，才能逐步落实。报告指出，需要尽快实施并批准WTO贸易便利化协定，实施更简化、更快速、更可靠的边境程序。报告指出，贸易成本每下降1%，就可产生400亿美元效益，其中65%流入发展中国家。

　　报告研究表明，贸易便利化将显著推动G20国家的GDP增长和贸易。如果完整实施，可潜在提高经济收益1万亿美元，创造就业2000万人，其中1800万在发展中国家。具体如下：

　　资料来源：G20 官网，www.g20.org

　　上表显示，G20所有成员国都将从贸易便利化中获益，而且相当可观。G7集团国家GDP可分别比2007年即全球金融危机前高点增长2-6%，金砖国家增长6-10%。其他国家增长3-9%。这将非常有助于达到5年内加速GDP增长2个百分点的目标。对贸易的作用更加可观。它可以推动G7集团国家非油气出口增加。除英国减少9%外，德国和法国分别增加2%和10%，加拿大增加7%，日本增加12%，美国增加23%，意大利增加34%。对金砖国家非油气出口中，最少是南非，增加22%。巴西、中国、印度和俄罗斯分别增加37%、53%、90%和111%。其他国家除澳大利亚增加5%外，都在两位数，最多是印尼，增加36%。毫无疑问，贸易便利化将成为加快世界经济增长和就业的又一个"牛鼻子"。今年11月的G20布里斯班峰会应当将此作为极大的优先。具体建议如下。

　　（一） G20贸易部长会议应在布里斯班峰会前向领导人峰会提交落实WTO贸易便利化协定进度报告，并提出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作为峰会成果的领导人声明强调迅速落实并实施该协定的共同政治意志，并提出基本完成落实的大致时限，责成本国贸易部长执行。

　　（二） 峰会继续直面各国贸易救济行为上升的不良势头（保护性贸易救济措施，2013年共出台407项，而2012年是308项），领导人声明中重申反对保护主义，不出台新的贸易壁垒承诺。

　　（三） 高举WTO多边自由贸易协定的旗帜，在G20政府层面，积极协调、呼应全球数百个区域、诸边和双边自贸协定安排或谈判。努力推动G20领导人达成共识和共同政治意愿，即在承认并包容所有这些谈判的同时，始终把WTO多边自由贸易协定和机制放在第一位，其余均为次要。

　　（四） 成立"贸易20行动计划"（Trade 20 Action Plan），由2014年东道国澳大利亚主持，2015年东道国土耳其辅助。2015年转至土耳其主持，2016年东道国辅助，依次类推。具体任务是：

　　1. 协助WTO，跟踪G20集团各成员国落实该协定的进度和问题，在G20官网上公布，相互监督和促进。

　　2. 协助WTO，跟踪G20集团各成员国新出台贸易救济措施的情况，并通过领导人协商机制帮助双边协调。

　　3. 每年举行一次G20成员官产学参与的贸易便利化论坛。

　　4. 跟踪研究主要的区域、诸边和双边自贸协定谈判，特别是TPP,TTIP,RCEP和FTAAP，寻求包容性、有区别待遇的各类安排，与完善WTO多边自贸协定的谈判和机制相向而行。并向WTO和各相关国家政府提出建议，为WTO多边自贸协定的发展添砖添瓦，而不是使之碎片化。（欢迎关注人大重阳新浪微博：@人大重阳，微信公众号：rdcy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