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衍行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本文载于2月25日财富中文网。

美国正挥动国家安全的旗帜，对中国投资设下新的防线。近日，特朗普政府签署了名为《美国优先投资政策》的备忘录。将限制对美投资的对象定为“来自中国等外国的敌对势力”，明确表示将利用包括CFIUS（美国海外投资委员会）审查在内的所有法律手段，限制对美国的尖端技术、重要基础设施和医疗等战略部门的投资。尤其是在以人工智能（AI）为中心的机密技术领域，计划扩大CFIUS对于设立当地法人的“绿地投资”的审查权限，以免美国的人才和业务被接触到。今后将与美国联邦国会进行协商。在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技术和生物技术等领域，还将加强美国对中国投资的监督。计划讨论将包括养老金和大学基金在内的投资者的私募股权投资和风险投资等纳入监管范围。备忘录还提到考虑暂停或终止1984年生效的与中国的税收协定。

备忘录涉及的范围很宽泛。譬如，在备忘录的原则和目标中提到：自从2019年开打贸易战、世界产业链重组以来中国采取的所有变通方式全在限制之内：“某些外国对手，包括中国，系统地指导和促进对美国公司和资产的投资，以获取尖端技术、知识产权和战略产业的影响力。中国以各种方式推行这些战略，既有明显的，也有隐蔽的，而且往往是通过第三国的合作公司或投资基金。

这不仅是对外资监管的调整，更是一场深刻的全球经济重塑行动。与此同时，美国正通过“快速通道”吸引盟友投资，并对外国企业征收更高的关税，以激励制造业回流，这些举措的背后，是美国经济与国家安全交织的复杂博弈。

美国为何这样做？

这场投资战的本质是技术战，而技术战的背后是安全焦虑与全球竞争的加剧。白宫坚称，中国正在利用美国的资本、技术和人才，加速军事、情报和安全现代化进程。换句话说，美国政府相信，如果不设限，中国企业不仅能获取美国的创新能力，还可能将其转化为提升军事和战略能力的武器。

近年来，华为、中芯国际等中国企业在全球科技产业链中迅速崛起，美国政府多次指控中国企业通过并购、合资企业等方式，获取敏感技术和知识产权。同时，中国在美国农业、能源等关键基础设施领域的投资也引发关注。例如，中国企业持有美国35万英亩农田，这不仅关乎经济利益，还被视为潜在的国家安全隐患。此外，中国黑客攻击事件的频发也进一步加剧了美国对中国技术投资的防范心理。

此外，政治因素也在推动这一政策。特朗普政府将美中经济竞争作为政治议程的重要部分，在选民面前塑造“强硬对华”的形象，以争取国内支持。与此同时，美国国会两党在中国问题上罕见地达成共识，支持收紧对华技术和投资的监管，确保美国在全球科技战中保持主导地位。

美中两国投资形势雪上加霜、抑或断崖式下跌

自1980年代开始至2019年，美中经济关系40年内建立了三个层面的关系：互为第一或第二大贸易伙伴、互为投资第一或第二大国、金融领域多层次合作。

美中贸易与相互投资自2019年美中贸易战以来均呈下降趋势，但贸易领域因为双方各有依赖与利益关切，下降较少，直到2024年，美国还是中国第三大贸易伙伴，居东盟与欧盟之后。双方贸易总量下降不显著，中国海关统计数据显示，2018年中美双边贸易额为6335.2亿美元、中国顺差为3233.3亿美元；2024年中美双边贸易额为6882.8亿美元、中国顺差为3610亿美元。

但中美互相的直接投资急剧萎缩。据有关统计，中国对美直接投资已从2019年的388亿美元高峰开始逐年下降，到2023年已降至280亿美元，当年外国对美直接投资总额2270亿美元，中国投资仅占12.3%。

美国对华投资也在下降。据中国商务部统计，2020年美国对华直接投资为87亿美元，占当年中国外国在华直接投资1630亿美元的5.3%。2023 年，流入中国的年度外国直接投资总额约为1891.3 亿美元，仅有1.8%的大约34 亿美元来自美国，与2019年的140亿美元相比，下降了75.7%。

可以预计，《备忘录》出台之后，两国间直接投资将会急剧下降。

对中国的重大影响

当前，美中经济关系的紧张态势已经形成，而新的限制措施将加速这一趋势。

不得不说，这是从特朗普1.0以来延续至今对中美投资关系限制的重大升级。对在高新技术一些领域上仍然高度依赖美国的中国来说，当然是个沉重打击。未来，将对中国科技发展和产业升级产生多方面的深远影响。

首先，缺乏外部技术输入可能减缓、抑或封杀中国在高端制造业和前沿科技的进展。美国是全球科技研发的领导者，特朗普备忘录针对的领域，如技术、医疗保健、能源等，正是中国近年来通过海外投资快速升级的关键产业。限制中国资本进入将减少中国研究人员接触尖端技术的机会，导致中国企业面临技术瓶颈。目前，中国在半导体、AI算法和高精度制造设备等领域，均高度依赖美国的技术生态系统。《备忘录》的相关规定，其实就是切断中国企业通过并购或直接投资获取美国尖端技术和知识产权的管道，延缓了中国借道而达成的技术创新，在这些领域内的短期创新受挫。而中国另起炉灶的成本投入、技术路径、投资回报等面临巨大难题、以及不确定性。

其次，美国的做法会起示范效应，从而产生连锁反应。《备忘录》将中国描述为“系统性指导和促进对美国资产投资以获取技术”的国家，这必然强化欧盟、日本、韩国等国对中国的警惕情绪。如果它们效仿美国，加强对中国投资的审查，则将进一步减少中国企业在全球技术合作和技术转移过程中的机会，其结果是延缓中国产业升级，进一步削弱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

另一方面，美国的封锁举措可能进一步迫使中国加速技术自立，推动本土企业突破关键技术瓶颈。这种外部压力可能促使国家和企业集中资源，加速“自主创新”战略的实施。例如，在半导体领域，中国近年来加大对国产芯片的投入，力图减少对美技术的依赖，已经见到了一些成效。对于中国而言，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虽然短期内会受到技术封锁的影响，但从长期来看，可能倒逼中国科技产业链的加速发展。

对此，中国的有识之士已经有清醒的认知，譬如，华为创始人任正非在民企座谈会上警示中国科技产业要警惕“表面繁荣掩盖内功不足”，并指出未来五年是生死窗口期，民企必须成为全球技术规则的制定者。任正非表示，尽管中国在智能驾驶、半导体等领域取得显著进展，但仍需警惕表面的繁荣掩盖内功不足。他呼吁民企加强核心技术研发与全球化布局，以应对全球科技竞争的挑战。

中国的反对声音

面对美国的限制，中国政府迅速表态。中国商务部强调，美方此举泛化国家安全概念，是一种歧视性政策，严重破坏了正常的经贸合作。中方敦促美方遵守国际投资贸易规则，停止将经贸问题政治化、武器化。

同时，中国企业和商界也在发出不满声音。许多中国投资者表示，美国的政策正在让中国企业将市场让给其他竞争对手，例如欧洲和东南亚的科技公司。此外，美国国内的部分企业也对这些限制政策表示担忧，认为这将损害美国经济的开放性，并可能影响科技行业的人才流动和创新生态。

在全球资本市场，美国的这一限制措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美国科技企业依赖全球资本和供应链，而过度的封锁政策可能导致科技成本上升，影响整个行业的创新生态。与此同时，其他国家可能会效仿美国的做法，制定类似的外资审查制度，从而加剧全球科技竞争的碎片化。

全球化的洗牌

特朗普的最新政策再次证明，在全球化的新时代，经济和安全的界限变得愈加模糊。美国正在努力调整全球化的规则，以期在未来的科技竞争中保持主导地位。然而，技术封锁和投资限制是否真能保障美国的领先地位？还是会加速中国的技术自立？答案或许只有时间能给出。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这场全球科技竞赛中，规则正在被重新书写，而美中关系也将因此迎来新的挑战。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都必须在这场充满变数的全球博弈中找到新的平衡点，才能在未来科技浪潮中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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