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衍行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本文载于2月21日财富中文网。

近期，传媒大亨鲁珀特·默多克的次子詹姆斯·默多，释放了试图改革福克斯新闻的言论，詹姆斯的批评固然抓住了一部分事实，但他的改革构想却缺乏真正的权力基础和现实可行性。

詹姆斯·默多克在接受《大西洋月刊》采访时表示，福克斯新闻传播阴谋论和虚假信息，破坏了新闻业的基本准则，并背离了“积极向上”的企业文化。他强调，自己希望在父亲鲁珀特·默多克去世后，联合其他兄弟姐妹推动对福克斯新闻的改革，使其遵循更严格的新闻标准，而非仅仅迎合保守派观众的情绪。

他的妻子凯瑟琳也表达了类似观点，认为福克斯新闻已在新闻生态系统中失去了明确定位。詹姆斯指出，改革并非要改变福克斯新闻的保守派视角，而是要确保其报道基于事实，而非虚假信息。然而，他并未具体阐述如何在市场竞争和意识形态对抗日益加剧的背景下实现这一目标。

詹姆斯·默多克的问题首先在于他缺乏正当性。在企业治理领域，有一个基本原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2020年，他因不满福克斯新闻播放阴谋论和假新闻辞职，等于主动放弃了内部改革的机会，如今却希望在父亲去世后通过股东影响力进行整顿，显得颇为矛盾。

更关键的是，即便詹姆斯能够在继承权上赢得部分主动权，新闻集团的权力结构依然复杂。拉克兰·默多克与父亲鲁珀特·默多克在意识形态上更为一致，并且得到了新闻集团内部主要高层的支持。詹姆斯如果希望改革福克斯新闻，他将不得不依赖自己的姐妹，而不是公司内部的管理团队。这种外部施压的方式，往往难以撼动企业文化的深层结构。

詹姆斯·默多克对福克斯新闻的批评，在道德层面上似乎无可指摘——假新闻的传播确实破坏了公共信任，福克斯新闻的某些报道也的确迎合了极端政治情绪。但问题在于，新闻媒体不仅是公共事业，更是商业机构，而商业机构的根本动力来源于市场。

福克斯新闻之所以能够成为美国最具影响力的保守派媒体平台，不是因为鲁珀特·默多克个人的偏好，而是因为它成功抓住了右翼受众的市场需求。数据显示，福克斯新闻的收视率在特朗普执政时期屡创新高，而即便在拜登政府时期，其影响力依然难以撼动。詹姆斯·默多克想要“改革”福克斯新闻，使其不再迎合极端保守派受众，实际上是在挑战市场逻辑——而不是仅仅挑战公司治理。

回顾近二十年媒体行业的变革，我们可以看到，CNN、MSNBC等左翼媒体同样在政治立场上日益鲜明，这是媒体市场的普遍趋势，而非福克斯新闻的独有问题。如果詹姆斯·默多克希望福克斯新闻变得“温和”，他必须解决一个核心问题，福克斯新闻应该向谁卖内容？如果答案仍然是传统的保守派观众，那么詹姆斯的改革无异于让福克斯新闻放弃自身的商业模式，转而迎合一个更小众、且已经被其他媒体占据的市场。这种改革不仅缺乏经济可行性，而且很可能削弱公司盈利能力，导致股东利益受损。

福克斯新闻的成功，建立在其“反主流媒体”叙事之上。它的观众之所以忠诚，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CNN、纽约时报等媒体上得不到“真正的新闻”，福克斯新闻则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另类视角。即便福克斯新闻曾因误导性报道而遭遇法律诉讼，并支付了巨额和解金，但从市场反应来看，这些事件并未根本动摇其受众基础。

詹姆斯·默多克若想改变福克斯新闻的编辑方针，他需要提供一个更具竞争力的商业模式，而不是简单地要求其放弃已有的市场定位。在当下的媒体环境中，内容极端化已经成为一种全球趋势——无论是美国的左右翼媒体，还是欧洲的各类新闻机构，都在迎合特定的政治光谱。而在这种趋势下，试图让福克斯新闻回归“中立”报道，实质上是削弱它的核心竞争力。

变革不是喊口号，而是利益博弈。詹姆斯·默多克的言论，反映了他与父亲之间的意识形态裂痕，但并未提供任何可行的改革方案。他批评福克斯新闻助长阴谋论和假新闻，却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如果福克斯新闻不这么做，它如何维持市场份额？企业变革从来不是道德宣言，而是利益计算。詹姆斯·默多克如果想要真正改变福克斯新闻，他需要找到一条既符合其价值观、又符合市场逻辑的道路——而不是简单地对父亲的遗产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从这个角度看，詹姆斯的言论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政治表态，而非真正具有可操作性的商业改革计划。在一个竞争激烈、意识形态分化加剧的媒体市场中，仅靠道德批判是远远不够的，唯有掌握市场逻辑，才能真正实现持久的变革。在这一点上，詹姆斯·默多克与其父鲁珀特·默多克相比，难以望其项背。

詹姆斯·默多克的挑战，不仅是如何改革福克斯新闻，更是如何在商业现实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在这方面，詹姆斯·默多克需要脚踏实地、谦虚谨慎，而不是信口开河、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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