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者王义桅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本文转自2023年3月7日红星新闻。

韩国总统尹锡悦领导的政府3月6日正式宣布，拟由韩方设立一个公共赔偿基金，从韩国私人领域筹措资金，向1910年至1945年间被日本殖民者强征为劳工的韩国受害者支付赔偿。按照这一方案，韩国政府拟由行政安全部下属、2014年成立的“强制动员受害者基金会”，从韩国私人领域筹措“自愿”捐款，向已经打赢对日索赔官司的15名受害者以及后续其他胜诉受害者支付赔偿。

↑韩国总统尹锡悦

据悉，尹锡悦政府打算向那些受益于韩日1965年所签关系正常化协议的韩国企业筹措“捐款”作为“代赔”资金，比如浦项制铁公司。这意味着，韩国将为日本犯下的错买单：“替”日本赔偿“受日本殖民者强征为劳工的韩国受害者”。

日本外相林芳正对此方案给予肯定，称这一方案是恢复日韩间健康关系的一种方式。美国总统拜登更是称这一方案“标志着美国最亲密的两个盟友之间的合作与伙伴关系翻开了突破性的新篇章”。他说，期待在未来进一步加强美日韩三边关系。英国外交大臣克莱弗利也对此方案表示欢迎，“支持伙伴们建立更亲密的关系。”

据悉，尹锡悦这一“自己捐钱赔自己”的方案在韩国引起了极大不满。韩国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3月6日表示，这一方案是对强征劳工受害者的“二次加害”，是“与大法院判决背道而驰的暴行”，更是“韩国外交史上的耻辱和污点”。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对此表示，强征和奴役劳工是日本军国主义在对外侵略和殖民统治期间对包括中国、韩国等在内的亚洲国家人民犯下的严重人道主义罪行。这一历史事实铁证如山，不容否认和篡改。中方从来要求日本政府以诚实和负责任的态度妥善处理有关历史遗留问题。这就需要日方切实正视和深刻反省历史，以实际行动体现对历史罪行的忏悔和对受害者的尊重，同时以正确史观教育下一代。只有这样，日本才能真正取信于亚洲邻国和国际社会。

↑2015年8月8日，在日本长崎“军舰岛”，导游讲解岛上历史。二战期间，大量来自朝鲜半岛和中国的劳工被强征到这座小岛上劳动，受尽非人折磨甚至被虐致死 图源：新华社

韩缓和与日关系，实为满足美国需要

有分析指出，这是日韩关系发展中的一个“突破性”信号。据悉，“日本强占劳工”问题一直是日韩两国间的重要历史遗留问题，两国也一直围绕这一问题进行博弈。而现在，韩国方面不再向日本企业索赔，这意味着韩国对日政策有了重大改变。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事务研究所所长王义桅向红星新闻记者分析称，（韩国这一举措）显然是为了美国的战略需要。“美国希望日韩和解，甚至成为盟友。”王义桅指出，此前日韩分别是美国的盟友，但由于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两国之间处于敌对状态。据悉，去年5月，韩国作为正式会员加入北约合作网络防御卓越中心（CCDCOE）。同年11月，日本也正式加入该中心。“情报分享已经开始了。美国现在希望化解两国之间的问题，将双边关系发展成多边关系。”他说道。

实际上，这并不是尹锡悦近段时间来首次表达出对日友好态度。在3月1日出席在首尔中区柳宽顺纪念馆举行的“三一抗日独立运动”104周年纪念仪式并致辞时，尹锡悦称“日本已从侵略者转变为合作伙伴”。王义桅指出，现在的日本很亲美，而尹锡悦本人也是很亲美的。“这也能看出来，它（韩国）并不是一个战略独立的国家，美国的需求将影响其外交政策的走向。”

“但是韩国跟日本并不完全一样。”王义桅补充称，如韩媒所说，“韩国半导体企业被逼迫在美国补助金和中国投资之间选边站。”据《环球时报》报道，按照美方的要求，如果韩企想获得美国的半导体工厂补助金就必须承诺不对华投资。鉴于美国和中国都是最重要的市场，韩国半导体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王义桅认为，韩国方面对美国这一做法实则是“有想法”的。

韩国内部分化严重，将引发更多争议

分析认为，此番欲修复与日本关系的举措，对尹锡悦而言是场政治赌博。一方面，尹锡悦曾承诺将基于稳固的韩美同盟扩大韩国的作用和责任，这也不难理解韩国为何向美国在亚洲的另一盟友——日本发出突破性信号。在王义桅看来，这就是为了美国而与日本“和解”；但另一方面，日本强征劳工问题一直是牵动韩国民众民族感情的问题，多数韩国人认为东京没有为其此前殖民时期的错误做出充分的赔偿。

王义桅也指出，韩国国内是比较分化的。“有年纪稍大的反美民族主义者，也有年纪较轻的亲美派。有亲日派，也有反日派。这些人代表不同的群体、不同的利益集团。所以自然会有不同的意见，人们就会‘闹’。”王义桅分析称，但这很难改变决策层的大体方向。他称，（政府）让企业来负担赔偿金额，再给企业一些安抚，平息民众愤怒，“但这实际上会引起更多争议。”

王义桅认为，鉴于尹锡悦的亲美立场，美国的需求是其（政策）考量的重要因素，但在其国内遭到反弹（抗议）后，其可能又会进行一些调整，“像钟摆一样，试错性地往前走，再往回拉。”

日韩真将“重归于好”？

日本神奈川大学东亚政治和安全分析家科里·华莱士认为，韩国政府这一方案，是尹锡悦更大胆“拥抱”日本这个所谓伙伴的结果。“韩国政府已经为（美日韩）三方联盟打开了窗口。”韩国前总统朴槿惠时期的安全战略秘书千圣勋称，“真正的游戏”已经开始了，尹锡悦现在必须先面对国内的反对声音，才有机会实现所谓的三方联盟。

据悉，尹锡悦这一“自己捐钱赔自己”的方案在韩国引起了极大不满。韩国多个市民团体当天在首尔外交部大楼前举行紧急记者会，称该赔偿方案“屈辱”“卖国”，是“给战犯企业免罪符”，表示不接受第三方代付赔偿金，敦促政府撤回该方案。95岁的受害者杨金德对政府这一方案进行了抨击，“我无法理解，我活了95岁，就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韩国多个市民团体当天在首尔外交部大楼前举行紧急记者会，称赔偿方案“屈辱”“卖国”，是“给战犯企业免罪符” 图源：新华社

值得一提的是，尹锡悦政府还表态称，不寻求日本方面的道歉，而日方的道歉正是韩国受害者所需要的。分析认为，尹锡悦似乎正准备为了实现目标而忍受国内的反对声音。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日本研究所所长劳伦·理查森直言，韩国这一方案势必会引起受害者不满。“如果你是受害者，你当然希望肇事者被追究责任。而日本政府并未进行任何道歉以及认错。”理查森强调称，这不仅仅是赔多少钱的问题，日本政府在某种意义上是在逃避责任。

此外，按照拜登的说法，日韩双方正在“采取关键步骤，共创更安全、繁荣的未来”。从日韩官方层面看，两国貌似将实现关系的重要转折，然而日韩两国公众恐怕无法在短期内接受这一变化。韩国梨花女子大学教授莱夫·埃斯利认为，无论是尹锡悦还是日本首相岸田文雄，都很难顺利地向本国民众解释这一问题，二者都将面临国内的批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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