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8月16日，中国人民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国家一级教授、重阳金融研究院理事吴晓求教授出席“美好生活·书香中国”城市行第三季首站活动并发表演讲，系统梳理了金融强国建设的时代逻辑，借鉴外国发展经验，阐释我国建设金融强国的基本原则与核心支柱。现将演讲全文发布如下：（全文约5000字，预计阅读时间13分钟）

非常感谢总裁读书会的邀请。作为金融学教授，参加专业论坛、学术会议我得心应手，但这类活动责任很重，需要广博的知识储备，我内心还是有些忐忑。我算不上博览群书，仅仅在经济、金融、资本市场领域有所心得，跳出这个范畴，我的认知和普通人并无差别，因此对待这类公开分享我比较谨慎。此前看过宁高宁总、李小琳总、宋志平会长的演讲，令我深受启发。

当下中国正大步迈向现代化，已经摆脱贫穷落后，距离发达国家的门槛越来越近。温饱问题解决之后，如何推动社会进步，让各阶层都共享经济发展成果，开展以法治为核心的现代启蒙教育，就变得尤为重要。

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央出台经济体制改革决定，让我重新审视计划经济，也更加理解1992年确立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道路，才是国家走向富裕的方向。那段时期读了很多的经典著作，奠定了我的学术根基。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让我读懂财富的本源，理解分工是市场经济的基石；《资本论》锻炼了我严密的逻辑思维；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帮我厘清政府在现代社会的定位；科尔奈的《短缺经济学》深刻揭示计划经济的内在弊端；人大老校长黄达教授的《财政金融综合平衡导论》给我很大的专业启发和北大厉以宁教授的均衡与非均衡的著作和思想，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等。

我始终觉得，读书不是装点门面，核心是明事理、辨是非，减少认知愚昧。好书贵在深厚积累，拥有思想穿透力，兼具启蒙价值。今天我就和大家聊聊我所从事的专业研究和专业领域，我今天的演讲主题是“金融强国：通向现代文明之路”，内容主要分为三部分。

为什么建设金融强国如此重要？

从近现代史角度看，中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近的接近一个发达国家、一个现代化国家，这得益于我们走了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对内抓改革，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对外促开放，中国经济全面融入国际经济体系，与世界各国友好相处，以期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在当前这个历史节点上，如何把握国际国内重大历史机遇，推动社会进步、法治完善和经济增长的可持续性，是我们面临的最重大的挑战。如何突破这一难题，如何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目标，继而继续创造奇迹。在一个14亿人口的大国，用了一个不算太长的时间，通过两、三代人的努力，把一个贫穷、不发达的国家，建设成对全球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准发达国家。世界有人把这样的中国与美国一起并称为G2。

我们如何去实现我们所设定的现代化国家的伟大目标，并保持长期的发展和繁荣？实践告诉我们，必须坚定不移地走符合中国国情的现代市场经济之路，这其中完善法治是核心。市场经济制度给人以活力，法治给人以信心。有了这两个基本制度，什么样的人间奇迹在中国都可能创造出来。在此基础上，科技进步和金融创新是迈向发达国家或现代化国家的两个轮子。

技术进步一直是人类社会经济增长的源动力。从1760年代的蒸汽机的发明引发第一次工业革命，到今天的以AI为标志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人类社会的经济增长和财富创造似乎都以持续跳跃的方式为特征，在两次工业革命中间是持续的增长，突然间一次新的工业革命到来，经济增长和财富的积累会以跳跃的方式出现，以至于到了今天，上市公司以超万亿美元市值、个人财富以千亿美元为计量单位的时代已经到来。在不久的将来，或许会有十万亿美元市值的上市公司和万亿美元个人财富这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场景。这一切源自于科技进步的力量，同时，也与金融的作用密不可分。

金融与现代社会始终相伴相行。金融的功能很多样，但其最核心的功能是创造流动性以及发现未来。传统金融提供货币流动性，现代金融创造资产流动性。经济的未来总是不确定性的，但这种不确定性不能没有边界，不能处在发散的状态，于是就要对这种不确定或者风险通过定价和交易的方式使其可控，以适当的机制或工具去对冲或锁定由于不确定性所带来的风险，这便是现代金融最重要的功能。今天的中国经济或者说科技与金融的关系，正在努力进入到这样一个耦合的时代，这就是两个轮子的相互作用。

我们上市公司的结构正在发生重大变化，这些年来高科技为主的上市公司的地位和占比在不断地提高，以至于到2026年的8月14号，终于有一家中国的高科技公司在中国上市公司中市值排名第一位，这就是长鑫科技，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因为我们终于有硬核科技的高科技公司一上市就能超过3万亿，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回望到2020年的时候，你很难看到中国上市公司前10位科技公司的影子，所以从2020年到2026年六年居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金融在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和现代化过程中的不可或缺的作用。金融的作用可能远不止于此，它不仅推动着经济增长，还深刻地影响着社会进步、法治完善和良序形成。

正是基于这样的对金融的深刻理解，于是金融强国的愿景和目标便呼之欲出。

2023年10月，中央提出建设金融强国的目标，于中国而言，这是一个伟大的目标，但可能也会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在我有限的认知中，金融强国的建设可能远比诸如经济强国、军事强国、科技强国、文化强国、体育强国等强国目标的实现更为复杂而漫长。它意味着社会脱胎换骨式的变革，它孕涵着现代文明社会的基因。

金融强国目标的提出，虽有经济动能的考量，更有社会进步、法制完善、良序形成的深刻思考。在我看来，建设金融强国是中国迈向现代文明最有效的路径。

在中国，建设金融强国，必须要有强大而充满活力的实体经济。金融虽然从形式上看表现为一种中介或平台的功能，但中国的大国地位决定了它不仅仅是中介或平台，更是金融交易的绝对主体：既是资产的购买者，更是资产的提供者。为金融市场提供透明、有预期收益、有充分流动性的多元资产，是金融市场有序运行的基石。这就是为什么在中国金融强国的建设，必须要有强大而富有竞争力的实体经济的原因所在。这其中，科技创新和基于技术进步的产业升级迭代，又是其核心竞争力和活力的源泉。美国金融的发展历史与现实说明了这一底层逻辑，中国金融强国的实践与探索也将印证这一底层逻辑的正确性。

我们能从现在的金融强国发展历史中学到什么？

我们建设金融强国不是从头来，人类的文明都是延续的，金融发展的一般规律是占主要的。在人类历史上，现代意义上的金融强国只有英国和美国，这远比其它类型的强国少得多，这本身就表明金融强国建设的复杂性和艰巨性。英国过去相当长时间经济上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今天，虽然经济仍有竞争力，但至少从规模上已退居第五位。（2025年英国GDP略多于4万亿美元，4.003万亿美元，人均GDP57600美元，排名第21位），但时至今日，英国仍然是世界上公认的金融强国。原因何在？原因就在于金融强国的形成，不仅依赖于强大的实体经济这种国家硬实力，而且更重要的是根植于基于法治精神的国家软实力。

英国是现代金融制度的起源国。从1694年全球首家中央银行英格兰银行的成立，到1773年全球现代意义上的第一个证券交易所伦敦证券交易所的建立，到现代商业银行的形成（股份制、存款准备金、转账支付清算体系），到1816年构建全球金本位国际货币体系，再到金融行业的自律体系、风险监管和保险制度雏形，以及基于主权信用的现代国债，还有不断调整和完善的法律体系等，其中法律体系最重要的是《英格兰银行法》（1694、1998）、《票据法》（1882）、《公司法》1844-1855（奠定现代股份制基础），《1986金融服务法》以及《2000金融服务与市场法》等底层制度和法律规范，美国、欧洲及全球各国的金融制度，都是在此基础上的延伸和改良。

我讲这段的目的是想告诉大家，金融强国的建设要特别注重法治的建设、现代金融制度架构的设计，所有这些现代金融制度和法律规范对法治完善、契约精神的形成、市场透明度和风险监管、投资者利益保护等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是现代金融国家软实力的重要体现。这就是英国为什么仍然是当今世界金融强国的密码所在：国家软实力。

美国是继英国之后当今世界最具影响力的金融强国。美国在金融上全面超越英国除了经济实力的全面超越，主要从两个领域展开：

一是一战结束后，美元在国际储备市场开始超越英镑，并在二战临近结束时的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后全面超越，从制度上确立了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核心地位和主导权；

二是1920年代，具体是1925年，美国资本市场的交易规模开始超越英国。二战结束后，纽约在资本市场上的影响力、全球货币话语权和跨境融资规模等方面全面超越伦敦，纽约继而在伦敦之后成为全球新的国际金融中心。时至今日，基于美国的强大经济实力和第三次、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深刻影响，技术进步的力量进一步巩固了美国资本市场在全球的绝对影响力。

美国资本市场在继承英国法律内核的基础上，针对大工业时代的资本市场建立了更严格的投资者保护制度、强制性信息披露义务、现代金融监管架构等，夯实并完善了纽约资本市场国际金融中心的法律基石和制度基础。其中，最重要的是，1933年《证券法》、1934年《证券交易法》，确立了上市公司强制性信息披露义务；设立了独立的证券监管制度（SEC）；强化了对中小投资者利益保护的法律机制（集团诉讼索赔机制）；完善公司治理机制（董事的诚信义务）；以及1933年的分业监管框架和1999年的《金融服务现代化法案》等。

在英美金融强国的形成过程中，本币和金融市场特别是资本市场的国际影响力是两个最重要的标志。

无论是1920年前英镑，还是之后的美元，它们在全球的重要影响都是英美两国金融强国形成的基石；无论是1920年代及之前的英国市场，还是之后美国的市场，它们都是当时乃至于今天仍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国际金融中心，资本市场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是英美两国金融强国形成的内生驱动力。

讲到金融强国，我们必然要去研究这个命题，虽然它本身十分复杂。我为此写过一本书，叫《金融强国：中国之路》，书中详细剖析了其中的转换逻辑。今天我主要想说明，建设金融强国，我们首先要厘清前人是如何一路走来的。

中国在金融强国建设过程中，要充分、全面了解、研究英美两个国家在这个方面的发展历史和市场经验，结合中国国情，学习、借鉴、吸收其精华，在此基础进行规则延伸和制度创新。

中国建设金融强国的核心要点是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我们必须要找到其中最重要的核心支点，它的支柱在哪里？我之所以在这里简约而系统地回顾英美两国在金融强国形成过程中的制度塑造和法律调整以及所表现出的市场特征，是因为我们要更好的借鉴、吸收前人的成功经验，在此基础上深刻认识到建设金融强国的复杂性和长期性，寻找到金融强国建设的基本原则和核心路径。

我认为，在中国，建设金融强国的基本原则就是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产品、机构、交易、服务必须市场化，规则、政策、监管必须法治化，市场、理念、视野必须国际化。

在中国，建设金融强国要做好“五篇大文章”和“六个强大”，但核心要点是“两大支柱”的设计与构建：一是人民币的自由化和国际化，人民币自由化是国际化的历史与逻辑起点；二是建设开放、透明、有投资预期和良好流动性的资本市场，并在不久的未来（例如2035年或2050年），建设成新的人民币计价资产的国际金融中心。“两大支柱”的基石是法治。只有完善的法治，“两大支柱”才能坚如磐石、稳如泰山，金融强国的实现也就水到渠成。

需要再一次特别强调的是，金融强国建设最艰难的可能不在于实体经济（当然特别重要）这个硬实力上（对此，我有足够的信心），而可能在法治、契约精神、透明度和现代金融制度结构设计这些体现国家软实力的方面。我们一定要特别重视国家软实力的建设，特别是法治的完善。国家软实力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需要我们准确地把握好方向，久久为攻、有序推进。

这一过程或许会超越我们这一代人的自然生命期限。但尽管如此，我的内心仍然充满着期待并为此毕生努力，因为我们希望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能生活在一个民主、法治、公平、有序、富饶的伟大国家。

这就是今天我来到这里做主题演讲的动机。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