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11-06 作者: 赵可金
10月20日,由中国人民大学全球领导力学院、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联合主办的“全球领导力研究与中国未来”系列讲座第二讲举行。
编者按:10月20日,由中国人民大学全球领导力学院、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联合主办的“全球领导力研究与中国未来”系列讲座第二讲举行。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副院长赵可金应邀作题为《数智革命时代的全球领导力》的专题讲座。他从人类文明演进的历史纵深出发,阐释数智革命对全球领导力的深刻影响,并提出应对新时代挑战的思考。以下为讲座内容整理。(全文约14000字,预计阅读时间36分钟)

全球领导力的核心是Global Leadership。什么样的人才是Global Leadership人才?商学院里设有Leadership专业,也有Global Leadership方向,但主要从管理学、商学的角度展开。我们今天要培养的全球领导力人才,不限于经济、工商管理领域;几乎所有领域都需要全球领导人才。
这让我想起2011年讨论为什么要培养全球领导力人才。当时正值清华大学建校百年,学校希望总结百年来为国家做了多少事、作了多少贡献。我记得刘延东副总理曾访问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当时MIT正逢建校150周年。我们参与了她讲话稿的撰写,搜集了一些MIT的材料,看MIT如何总结自己的150年。正是在梳理过程中,我们看到了清华与MIT的差距:MIT总结一百多年办学历史,核心主题是“人类解决了哪些问题、MIT为人类解决了几件事”;而清华的百年,讲的是“清华大学为中国解决了几件事”。每一个看到这份材料的人,都会在心里问:我们距离世界一流大学还有多远?
今天,中国人民大学也是一样。我们是中国人民大学,但全球领导力培养面向的是“世界人民大学”。未来,我们这个学院或许就是“世界人民大学”的孵化器。各位同学今天是中国人民大学的学生,未来全球领导力培养面向的是“世界人民大学”的学生。我们如何做世界人民需要的领路人?这是今天我特别想回答的问题。
回望两千年、三千年,轴心时代自公元前800年开启,至今两千多年,文明如沙丘般起起落落。我们的世界在哪里?世界舞台的中心在哪里?就像沙漠里的沙丘一样,最早的人类文明之光照落在两河流域——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的“新月地带”。在这里,人类第一次实现了农业革命,学会了驯化植物和动物。从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到叙利亚戈兰高地、黎巴嫩,再到尼罗河,整个新月地带曾是人类的第一个文明中心,人类文明第一次在这里绽放。
农业革命改变并解放了人的双脚。自此,人们不再四处游荡,不再像动物一样到处觅食,而是定居下来,驯化植物、种植小麦——我们北方人爱吃的小麦,最早就是在黎巴嫩被驯化成功的。之后,人们养猪、养鸡、养牛、养羊,有了家畜业;定居之后,又有了城邑、金属工具、文字和信仰。如果讲全球领导力,那么全球领导力的第一缕曙光,应该在两河流域,在苏美尔人的世界、埃及人的世界、古希腊人的世界、波斯人的世界。农业革命解放了人的双脚,使人类社会在几千年间保持了相对稳定。
到了中古时期,也就是公元500年前后,相当于中国的魏晋南北朝时期,也相当于欧洲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时期——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这时,世界发生了一件大事:地球温度突然下降,即所谓中古时代的气候变化。气候变冷使北方连年降雪,从事游牧的族群被迫迁移。于是,在东方,亚洲出现了五胡乱华,即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匈奴、鲜卑、羯、氐、羌;在欧洲,斯拉夫人(分东斯拉夫、西斯拉夫、南斯拉夫三支)、日耳曼人、凯尔特人,以及东哥特、西哥特、汪达尔、伦巴第纷纷南下,最终灭亡了西罗马帝国。
在此之前,罗布人、楼兰曾盛极一时。但此时,从北部草原,无数游牧民族踏上了远走他乡的路。其中一支叫回鹘,沿着今天的丝绸之路一路向西——这就是《风向朝西》。迁徙途中,他们逐渐从游牧转向农耕,顺着南疆、塔里木盆地行进,从游牧变为定居。而定居后的过度开发导致土壤沙化,人们又顺着风沙一路向西迁徙,于是出现了人类文明史上的“沙进人退”。刀郎先生在歌里唱,当大风暴来临,它带走了塔克拉玛干。“塔克拉玛干”本是一个地下城市、一座水城的意思,这里曾经水草丰美,但风暴过后被吞没了。罗布泊、楼兰海都曾生机盎然,却因过度开发而沙化。人们追着风沙走,沙化随之蔓延,文明就此消失。
在这个时代,我们该如何理解全球领导力?全球领导力意味着你心中要有灯塔,不能随波逐流、随风沙而流。如果大家关心什么,你也只关心什么,你就没有全球领导力。你要有全球领导力,心中就要有一轮不落的太阳,要有梦想、有希望、有信仰、有精神,并按照你的精神与信仰行事;这样,你的努力就会变成人类文明的希望。
今年9月,习近平主席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提到两个人:一位是美国的赛考斯老师,一位是中国的殷玉珍。他们联合治沙,实现了“人进沙退”,这就是全球领导力。全球领导力不在风沙吹向的远方。今天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如果你追着流行的风走,就像沙尘暴来临时在沙海里追着风沙,最终走向罗布泊的死亡。你要想有全球领导力,心中就要有不灭的火焰。这也是我刚才播放刀郎先生那首歌的原因。
蒙着纱巾的姑娘嫁到北方陌生的城寨,罗布泊人的姑娘为了求生存往北走。但风沙来了,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如同走向坟墓,楼兰海枯干了。我们今天要想知道全球领导力的密码,最好回顾过去:在全球气候变化、温度下降的背景下,游牧民族在迁徙过程中留下了这样一幅文明的悲惨图景。
到了1500年前后——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世界舞台的中心开始流转。哥伦布横渡大西洋,发现北美洲和加勒比海岛,一幕历史大剧由此上演:来自北美的重要资源,加上来自非洲的奴隶,再加上欧洲的市场,在大西洋形成了一个“跨大西洋三角”,这个三角成为新时代的引擎。在这样一个巨大历史漩涡的裹挟与推动下,当时世界舞台的边缘地带——英伦三岛相对边缘的地区,即今天的伯明翰、曼彻斯特和格拉斯哥——爆发了工业革命。工业革命爆发后,人类历史的舞台开始从地中海新月地带转向大西洋。近代以来,得欧洲者得天下,得大西洋者得天下。全球领导力在哪里?在欧洲,在大西洋。近代五百年,是欧洲和大西洋重新规划世界的五百年;而在此之前五千年,是地中海、是新月地带主导的五千年。
工业革命带来了什么?农业革命解放了人的双脚,工业革命进一步解放了人的双手。机器代替人力,创造了巨大的社会财富。所以马克思豪迈地指出:资产阶级在它产生后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内,所创造的物质财富比过去一切时代所创造的全部财富还要多、还要大。工业革命使世界划分为工业国与农业国。飞转的机器克服了自然条件与四季的限制,生产不再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也不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而是依靠跨越时间与空间限制的机器。因此,近代几百年间,凡是实现工业化的国家,都成为世界强国;凡是没有实现工业化的国家,都被远远甩在后面。全球领导力意味着,你不仅要领导你的双脚,还要领导你的双手。
然而三百年后的今天,在座各位又站在一个新时代的入口——数智革命,即数字化、智能化革命。它给人类带来了什么?它继续推动人的解放:农业革命解放了人的双脚,工业革命解放了人的双手,数智革命则解放人的大脑。也就是说,一切资源和要素都数字化、词元化了,即Tokenization;数据成了原材料,算法成了生产方式,平台成了基础设施。人类正面临一种新的文明形态,我把它称为“深层文明”。当物理词元化、词元智能化、智能物理化,三者构成一个全新的生态,这个生态最终创造出一个新的人类文明形态。
人类文明又上了一个台阶。古典文明从根本上说是先验的文明,近代文明则是经验的文明。弗朗西斯·培根讲“knowledge is power”,为什么知识就是力量?因为知识可以让我们操作机器。古典时代,比如工业革命之前,北京大学的阎步克先生研究中国古代文官制度。他说,古代那些文官、读书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读书?只有一个目标——治国理政。读书学而优则仕,读书是为了当官;如果不当官,就不需要读书。中国有句古话叫“骄儿不上学”,孩子看着骄纵,就不让他上学,因为不需要上学。近代以后为什么学知识?因为不学知识,你就不会操作机器。
今天,数字化和智能化革命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机器可以自己操作自己,知识又交还给了机器。所以,要做全球领导者,我要告诉大家:你学的知识,无助于你成为全球领导者,因为机器已经把它替代了。我可以很负责地说,大家今天在大学里学到的很多知识,未来绝大多数都要被机器替代;你学与不学,都会被机器替代。清华大学张钹院士是中国人工智能领域的泰斗,他前些年讲,人工智能5年内就会达到博士水平,10年内就会达到院士水平。我说,我10年内达不到院士水平,我的知识在10年内肯定会被AI取代。在座的同学,如果5年内达不到博士水平,就可以放弃单纯积累知识这条路了,因为你所学的东西会被机器替代。所以,你想做全球领导者,却整天还在背死的知识,是做不了全球领导者的。
我们看今天正在发生的事:人工智能最先替代的,恰恰是搞人工智能研究的那些人。在人工智能替代的行业当中,人工智能研发行业是最先被替代的。近代以来的哲学社会科学也并非不可替代。以经济学为例,清华社科学院有理论经济学,汤珂老师是我们智算学院的院长。我跟他聊过:一个学生上我的课,一个不上我的课,最终考试成绩会怎样?一个用人工智能学习,一个不用,前者能达到后者的72%左右——也就是说,你不用上老师的课,跟着人工智能学,满分100分能答72分。未来,替代的比例还会更高。
未来全球领导力的生长点在哪里?不在知识。机器能替代我们的mind,替代我们的大脑,但人工智能替代不了我们的heart,更替代不了我们的心灵。全球领导力要from your heart——Global leadership will be from your heart, rather than your mind。你要想清楚自己的内心有什么,这是最重要的;沙海里的那座灯塔,是最重要的。所以,人工智能最后不能替代的,可能是神学、哲学、文学,是与人的heart有关的东西。
这次习近平主席访美,向美方提出“heart to heart”,心与心的交流,而不是知识与知识的交流、利益与利益的交换,是heart to heart。所以,我们的全球领导力,就在于你是否能在深层世界中还保有一个人的世界。未来的全球领导力在哪里?要打开未来全球领导力的密码和大门,就要看过去3000年人类如何从农业革命到工业革命,最终发展到今天的数智革命。
PART 01
数智革命时代
关于数智革命,我今天讲三个问题:如何理解今天的数智革命?数智革命对全球领导力赋予了什么样的内涵?我们又该如何提升全球领导力?我只能讲清华是怎么理解的,因为我是清华的一分子。人大可能有人大的理解,我们的理解可能都对,也可能都不对;可能你对、我不对。我提出来,供大家思考。
首先要理解什么是数智革命时代。我们现在就像当年的黑格尔和马克思,站在走向近代的历史门槛上。
1806年,黑格尔在德国耶拿创作《精神现象学》。他看到的是拿破仑率领大军在欧洲纵横驰骋。1806年,这位伟大的哲学家在耶拿小镇上看到骑着马走过街头的拿破仑,脱口而出:“看,那是骑在马背上的世界精神。”可以说,黑格尔的全部学说都是写给拿破仑的。读懂了黑格尔,你就知道拿破仑,就能理解黑格尔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但那时,黑格尔只是看到了新时代的曙光,新时代长什么样,他并没有看见。
1849年,马克思流亡伦敦。此时的伦敦,工业革命已高歌猛进。马克思看到的世界历史,不再是绝对精神,而是新的物质生产方式。
1917年,列宁在流亡中写作《国家与革命》。我去过列宁在苏黎世住过的那间小房子。列宁比马克思晚观察了几十年,他看到的世界,是物质生产方式在全世界扩张并相互竞争。他说,这是战争的前夜,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而战争引发社会革命,这是一个大革命的时代。
二战之后又过了几十年,人类才看清这个时代是什么时代,才看到麦克卢汉提出的“全球村”(Global Village)。沃勒斯坦说,这个世界是一个World System,是一个世界体系。他们看到的世界都是对的,因为他们在不同历史时期看到了这样的时代。今天,我们就像黑格尔、马克思、列宁、沃勒斯坦一样,正在见证这个新时代的大幕徐徐拉开。所以,每个人都要竭力去理解:数智时代是什么?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对人类意味着什么?
一是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要做这个时代的领导者,我建议大家一定要读施瓦布先生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书很薄,大概花一个下午、两三个小时就能看完。看完之后,你就会知道今天这个时代的大致轮廓正在向哪里演进。我们常说,物理学改变了18世纪,化学改变了19世纪,信息科学改变了20世纪,生命科学将改变21世纪——这是科学家们在闲谈中谈到的。今天,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新的科技革命,或者说第四次工业革命、数智化革命。它的表现之一,是科学研究向极宏观拓展,从宏观宇宙向极微观深入,进入纳米尺度,从7纳米、5纳米到2纳米,深入粒子世界;向最极端的条件拓展,比如我们搞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工程;向极综合交叉方向发展——我们区域国别学就是综合交叉发力,不断突破人类认知边界。
二是AI。全球领导力意味着,你每天都要超越自己的认知边界,挑战自己认知的极限。如果不挑战认知极限,你就会被科技变革的浪潮所涤荡、所裹挟,被它的风沙所淹没。人工智能、量子技术、生物技术是其中的标志性技术。从技术角度看,有一些新质生产力,是在座各位想成为Global Leader必须掌握的。
比如核聚变技术。今天大家拼的,黄仁勋关注的是能耗、电力。今天大量用电,中国的奇迹为什么能震惊世界?因为中国的新能源,中国的电力装机容量比欧美日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中国已经从能源领域把价格降下来了。现在北京新上的网约车牌照全是新能源牌照。新能源汽车耗能,从司机角度看,1度电只有几毛钱,大大降低了成本。中国的电动飞机技术也已经走向现实,进入产业规划阶段。未来坐的飞机也是用电的,这会改变世界的产业布局。
但这仅仅是绿电。如果到了可控核聚变——现在核电机组靠裂变技术,裂变技术有先天限制,需要有水来降温;核聚变技术不需要,所以核聚变克服了这一条件限制,最终让电力无限可用。现在清华在搞,安徽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也在搞。未来核聚变机组将大大降低能源价格,动力机制开始出现革命:用电不花钱了,或者边际成本为零、边际成本递减。
三是光子技术。生成技术变了,生产方式也变了。现在已经出现了大量苹果产品的无人工厂;在深圳,在很多地方,都已经出现无人工厂。我到宁德时代去,1.5公里长的电芯生产线没有几个人,就是几个工程师看着。未来专用的人工智能赛道,中国有绝对优势,很多环节可以不需要人。所以,未来生产方式、效率的迭代,不是靠劳动力的迭代,不是Labor的迭代,而是算法的迭代。算法一迭代,可能就是Overnight,一夜之间就改变了。
四是全球领导力不是知识能够创造的。清华大学校长李路明研究脑机接口、脑部干预。为什么不需要学习了?因为实现脑机接口后,所需要的知识可以直接拷贝进去,可以把外部知识拷贝到你的大脑。现在我们用电脑查询,以后直接接入大脑,甚至通过眼镜就能获取所需信息。大量知识不需要学习了,这是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我们每个人的价值观、爱好、认知、情感、意志,AI都可以分析你的思维结构,分析之后再下载、生成,存到云端。我们的身体会老化,但结合3D打印,把你的思维结构存储下来,实现意识自觉,你就可能“永生”。当然,现在还是假想。清华有一个脑与智能实验室,现在还在研究。但未来,认知神经分析将改变人类文明的底层逻辑。
我们要把自己培养成具有全球领导力的人才,首先要像学开车一样,做驾驶员。现在汽车也可以自动驾驶,不需要驾驶员了,但我们要做AI的驾驶员,做新技术革命的驾驶员,要有发达的认知系统,与新的科技革命同行。过去是骑马坐轿,后来我们开汽车、坐高铁、坐飞机,现在是“开AI”。全球领导力是什么?会AI的一定会打败不会AI的,这就是人类的未来。这样一个变化会沿着技术浪潮不断向前推进,最终落在数据的生成与智能化上。所以,AI新科技革命带来的是一场服务业的革命,人类文明的方式不再只是产量时代,而是流量时代。
今天智能时代的基本密码,由数据、算法、算力、平台组成,最终构成词元、智能和规范三个体系。如果我们问“全球”(Global)是什么?它由Token、AI和Norms三者构成:词元提供对象,智能完成生成,规范界定边界,这是底层逻辑。这样,整个世界就会出现“一体两翼”:一翼是世俗世界,一翼是智能世界。
在座很多人对世俗世界很适应:在宿舍里有同学,在班级里一起学习,在单位里一起工作。但新冠肺炎疫情之后,全世界的潮流都开始转向SOHO模式——Small Office、Home Office,很多人不愿意上班了。世俗世界在萎缩,而智能世界在疯狂成长。今天,世俗世界是大的,智能世界是小的;未来,智能世界会以几何级数增长,世俗世界的很多部分会被智能世界替代。但“一体两翼”的世界还在。我们做全球领导力,意味着你必须是一体两翼的:你自己作为一个主体,一翼是数字世界,另一翼是智能世界。你必须有两根天线,才能成为全球领导力的载体。
如果我们画一张图,从3000年的历史看整个变局:从农业革命到工业革命,再到智能革命,最终会是什么?我打了一个问号。我现在只能看到这里,后面还没有看清楚,这可能要等一百年之后才能看清。但未来的几十年,可能是加速的。所以,每一位想成为有全球领导力的人,都要成为智能世界的主人——你已经是数字世界的主人了,要尽快让自己成为智能世界的主人。
从国际力量对比看,近代以来欧洲、美国、西方主导的格局可能仍将维持,西方仍居于首位,但新的一批国家正在崛起。我们讲全球领导力,非西方国家也成为有全球领导力的力量,或者全球领导力的新势力。未来,世界舞台的中心很可能在亚洲太平洋、印度洋。
由于前面的变化,今天的国际秩序可谓“礼崩乐坏”。基辛格先生去世前写了《世界秩序》(World Order),他发现原来的白色泡沫还在,但出现了一些新的legerdemains——原来的联合国体系、布雷顿森林体系摇摇欲坠,新的体系正在生成。我们可以从联合国体系的危机看出这一点:从2019年起,联合国基本上是拆东墙补西墙地过日子,这个体系已经越来越撑不住了。我们不搞预言,说它未来会死;但未来一段时间,联合国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比这更厉害的,是国际政治和社会思潮在变,人心在变,我不多讲了。我们可以看因格尔哈特做的世界价值观调查地图,覆盖几十个国家——英语世界、中文世界、新教世界、南方世界、亚洲南方、非洲、拉美等等。他发现,民众的价值观出现代际转变,正在从materialism to post-materialism,就是人心变了,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整个时代的轴心也变了。
概括一下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我对这个时代的理解是:今天是一个时间大加速、空间大分化的时代。这是我的结论。
所谓时间大加速,是知识迭代的速度在加快。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近年来,越来越多新的东西涌入,很多知识刚刚学会就被替代了;未来,知识迭代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所谓空间分化,在座各位都坐在这个讲堂里,但我不觉得大家的心都在这个讲堂里:可能有的人正在跟远方的恋人聊天,有的人正在处理社团里乱七八糟、心烦的事情,有的人可能正在买股票。虽然我们坐在同一个讲堂里,但我对面的不一定是你,甚至你的对面都不一定是人——未来,你的对面可能是一堆数据。这就是:我们虽然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涯。
世界变小了,但问题变大了;整个世界看上去连在一块了,但问题却以几何倍数增加。所以我们看似在同一个空间里,其实不在同一个空间里,不在同一个频段里,就像金星和水星,也像地球和火星,各自有各自的轨道。虽然表面上我们在一块,但我们的轨道是各异的。这就是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
PART 02
全球领导力
在这个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全球领导力?我看到在座更多的是中国学生,我想讲讲中国的。这几年,世界在变,中国在变,中国和世界的关系也在变。我们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在座好多同学,你们的高中或者初中是在疫情期间度过的。而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们叫“黑天鹅”“灰犀牛”。所以习近平主席说,我们现在的中国人过于“中国”——我们在自己这片土地上很了解自己,但不了解世界,世界也不了解我们。这也是人民大学建立全球领导力学院的原因。
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我们想想历史上辉煌的时候。中国历史上辉煌的时期,莫过于汉、唐。汉朝为什么伟大?因为汉朝开通了西域。我们理解中国历史时,总是强调秦始皇统一六国。但如果打开地图看一下,秦始皇统一的是哪六国?是山东的六国,是东方的六国。而汉朝开辟的是西域,到了中亚,到达瀚海——苏武牧羊就在今天的贝加尔湖;又开通了闽越,从而让中国能够在更大的范围内施展影响力。为什么汉朝能做到这一点?因为汉朝那个时候所拥有的人才是全世界的。
当时匈奴有一位王子叫金日磾,被霍去病俘虏,带到长安,一开始养马,做马奴。但这个人很能干,也很聪明,学习中原文化,最后做到了汉朝的车骑将军,成为朝廷重臣。在汉朝军队中,有很多将领都是匈奴人,还有中亚人。所以汉朝之所以伟大,就是能够把全世界的人才都吸引来。
再比如唐朝。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喜欢读唐诗、读唐朝文学。李白出生于中亚碎叶,这是文学上。李世民家族有突厥血统,皇帝都有突厥血统。当时唐军的大将军阿史那思摩是突厥人;日本的晁衡,也就是阿倍仲麻吕,在中国做到了部长。唐朝的很多文学家……那个时候,你到西安看它的文化,绝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中原文学,而是有容乃大。西安城有东市、有西市:东市来自东方,西市来自西域。大家到西安可以去回坊看看,非常国际化。
未来,我们要做全球领导力的人才,必须跨越国家、跨越地域、跨越文明、跨越自己的认知边界,去解决人类的问题。所以,我们要培养全球领导力人才。
什么样的人才是全球领导力人才?我觉得有三类人:第一,毫无疑问是政治家——我们讲的全球领导力,都是在政治舞台上能够带领全世界往前走的人;第二,是从事工商管理的企业家;第三,是产业家。这是我们比较陌生的。为什么要提产业家?在政治家和企业家之间,有一个中间形态。现在,马斯克仅仅是一个企业家吗?黄仁勋仅仅是一个企业家吗?他们是行业、产业的标杆人物,他们的决策会影响未来产业的发展。所以我想跟大家讲:你除了考公务员当政治家,除了做自己的Business当企业家,有些人还可以做产业家。产业家从哪里来?有的是从政治家和企业家中来的,还有的是从思想家中产生的。
比如,中国很多行业在世界上规模已经是第一。我们的制造业世界第一。汽车行业,中国一年生产3400万辆汽车;日本本土只生产900万辆,加上海外200万辆,日系汽车就是1100万辆;欧洲的法国、德国、意大利加起来不超过1600万辆;美国1400万辆。中国一家就接近美欧日的总和,这是什么体量?
所以,未来汽车行业的分布大致会是这样:美国一定会有一家全球性汽车企业,中国一定会有一家全球性汽车企业,欧洲的汽车企业可能也会合并成一家,日本的汽车企业大概率会消失,印度的塔塔汽车或许能留半家。中国年产3400万辆汽车,已经朝着4000万辆前进;在这4000万辆当中,一定会走出一家超级汽车企业。特朗普说要把AI变成SI,一定会有一家超级汽车企业——至于是比亚迪还是红旗,我不知道,反正一定会有一家。美国1400万辆,现在重新回归制造业,我想他也不会放弃汽车,也会有一家全球性超级汽车企业。在绿色低碳的推动下,大众、奔驰、宝马,德国三家车企要么变成限量款的小众车,要么就没了。日本除了丰田,其他估计都没了;丰田就是现在走向哪里的问题。很快,5到10年,整个汽车行业就会有大的变革。汽车是工业时代的第一“美人”,没有第二。汽车的上下游产业链极长,所以看世界工业时代,可以从一辆汽车看起。这是我们今天正在发生的变化。
每一个产业,不管做什么行业,我今年先从生活行业做起,重点关注了茶和酒。全世界茶叶产量以百万吨计,中国一家就达370多万吨。世界的茶叶生产大国就是中国、印度、斯里兰卡、肯尼亚。中国茶叶的产业规模足够大,但现在还不是Leadership:中国是茶叶生产大国,却不是茶叶强国。中国的头部茶企,八马茶业第一,中茶、大益,几家头部茶企的产值加起来也比不过一家英国的立顿。而且英国立顿的茶叶很差,都是中国人不爱喝的。印度的大吉岭、阿萨姆,还有锡兰红茶(斯里兰卡),本质上都源自中国武夷山的茶树和制茶工艺,只不过加了一些辅料、花和口味。就是这样一个立顿,它的销售额比中国头部30家茶企的总额还要多。
我想,在座的各位青年才俊,中国未来的global leaders情何以堪?中国生产了370万吨茶叶,销售额居然还比不上一家立顿。这是什么问题?这是我们没有产业领导家。我们有企业家,八马的企业家也很强;中国茶行业里,在运营茶叶、生产茶叶方面,武夷山有很多产地。但在茶叶运营方面,中国茶企很有意思,不少茶企的老板来自福建泉州。为什么是泉州?因为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所以泉州人视野开阔。像八马、华祥苑这些企业的创办者都是泉州人。这就是有没有睁眼看世界,有没有把世界装到心里。
所以,全球领导力中的“全球”,不是你要跋山涉水、走千里万里、走遍天涯海角去找到世界。不是的。世界在哪里?在我们心里。全球领导力并不需要你到世界各地行走,去寻找那个世界;你到了那个地方,会发现世界不在那里,世界在你的心里。所以,我们要关注政治家、企业家和产业家这三类人才。
怎么样成为这样的“家”?我提出了一个“三九超人”模型,简单给大家讲讲,以后有兴趣我们单独聊。首先要有想象力,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生成世界;二是有执行力;三是有组合力。想象力是起点,执行力是支点,组合力是落脚点。只有把这三力结合起来,形成九项素养,常人才能变超人,才能成为世界的领导者。
所谓领导世界,你先要headship of the world,才能做到leadership of the world。如果你的headship没有达到world的水平,你想领导世界也做不到。首先你的headship要引领,先做到引领世界,才能做到领导世界。领导的本质是要有追随者。全球领导力,就是全球那么多复杂多样的人——肤色、语言、文化、历史、国情都不一样——这些人凭什么能坐到一块?那是因为你的headship已经跨越了那些边界。
怎么跨越?你要从知识做起。知识不能保证你成为领导者,但你要提升智慧,向内求般若。般若是一个佛教名词,就是从内心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所以我说:知识让你站起来,智慧让你走得稳,般若让你走得远。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具有全球领导力的人。
我们讲要培养国际公务员。联合国、粮农组织基本上都是价值观为先的:价值观、核心专业能力、核心管理能力。我把它叫作“386模型”,现在很多人讲这个,我就不多讲了。
最近几年,联合国又提出了一个“4+5”模型,四项核心素养和五项基本能力。现在大家也在朝着这个方向做,我们很多课程设计、培养模型,各个学校都在做这个事情。习近平主席提出“六个一”,要增强规则制定能力、议程设置能力、舆论宣传能力、统筹协调能力,特别是要熟悉政策、掌握国情、具有全球视野、掌握外语、熟悉国际规则、善于国际谈判。这可以概括为“六个一”和四项能力,也就是“4+6”,这是习近平主席给出的解答。
PART 03
全球领导力的清华方案
清华大学有一个清华方案。首先,我认为全球胜任力大概有三个层面:个人、认知和人际,形成了这个饼图。这是2015年、2016年我们提出来的,我参加了讨论。个人层面要有道德责任,有自信自觉;认知方面,你要了解世界,要懂语言;最重要的是跨越人际的能力。
为此,清华于2016年制定了全球发展战略,前两天刚刚迎来10周年,确立了三个顶层战略:
一是建设卓越教师队伍。现在应聘清华的tenure-track professor,要对标全球前50所大学——你能够让全球前50的大学聘你做教授,才能证明你达到了清华大学tenure-track professor的要求。所以我们现在的老师压力很大,拼命地发论文,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否则饭碗就没了。
二是培养具有全球胜任力的学生群体。就跟我们全球领导力学院一样,清华也有,我们有学生全球胜任力指导中心。
三是提高国际化层次,建设国际校区。我们在北美建立了GIX,在意大利米兰建立了中意基地,在圣地亚哥建立了拉美中心,在巴厘岛建立了东南亚中心,现在又有一个非洲中心。现在还计划在阿布扎比建设中东校区——当然现在中东打仗,建设人员也回来了,但未来根据计划是要建的。从校区(campus)、学生(students)和教师(faculty)这三个方面,支撑和锻造未来的领导力。
为此,我们从资源统筹开始,提出“通才型金字塔”:学校层面统筹资源,形成金字塔;人才培养从积极爱好者、重点潜力人才到储备人才,形成一个路线图。我想人大也有。实习任职有实习通道,有短期任职,有长期任职,这样走向世界舞台。
当然,清华过去10年的这个方案,我感觉还是把世界看作天边,把全球领导力看作天边的事情。近一段时间我跟学校讲,我们要考虑:干了10年全球发展战略,10年之后再看全球领导力,全球领导力不只是天边的问题,更是身边的问题。所以,全球领导力就是要在身边与天边之间架起桥梁,让天堑变通途,让天边走到身边,让身边走向天边。
我们做了一些项目,分布在各个院系,我也参加了一些。我们做了“高飞计划”,涉及各个院系,包括全体学生;做了一些讲座,新一轮讲座已经开始了;还搞了一些咨询活动,就不详细讲了。
比如,要解决英语问题。很多同学还没有解决用英语表达的问题——怎样自信地表达?我们搞了各种工作坊,小规模一对一、一对二的辅导。为了解世界,我们做了很多讲座、工作坊、在线学习平台,包括看电影、出去访问。每年暑假、寒假,学校派120支以上分队奔赴世界各地,让大家走进世界的前沿。
在跨文化沟通方面,我们对国际学生和国内学生一体化培养,让国际学生不要成为一个小圈子,国际学生和国内学生混在一块。我们做了一些课程,了解一些全球议题;搞了一些海外学习的学生项目,参加一些海外行动,搞对话。我想在座诸位很多都参加了。
我们还到各地拜访。这些是我拜访过的一些地方。我们到世界各地的国际组织,询问该如何对接、我们还有哪些方面需要达到你们的要求,虚心学习。学校里的各个方面都在组织,签署MOU,组织合作。联合国系统,我们逐一对接,争取在联合国体系中不留空白点,让我们的学生能够进入所有可能去的地方。
最后稍微总结一下。在时间大加速、空间大分化的时代,我们要做“一体两翼”——数字世界和智能世界;要先做到head of the world,再做到leader of the world。我有几点思考跟大家分享。
一是通专融合、分层推进。全球领导力不是一个专业——虽然我们叫全球领导力学院,但全球领导力不是一个专业,而是一种通识教育。所以要把通识教育和专业教育相结合。比如你到世界银行工作,必须对经济学、国际发展研究以及特定的国家和地区——比如非洲、拉美——非常了解。这不是一个学科的问题,而是多学科的问题。要分层推进,我们提出“宽口径能力培养,窄口径专项提升”,将唤醒式教育和赋能式教育结合起来,水乳交融。
在座诸位,你们来到全球领导力学院,就证明自己有这个雄心,已经被唤醒了。唤醒之后做什么?就是开展精准的赋能式教育——你缺什么?你已经决定走这条路,心里的灯塔已经亮起来了,现在还缺什么?可以通过导师(mentorship)与你交流、沟通,指导你,让你在能力上达到要求。所以是通专融合、分层推进。
二是开放培养、立体输送。全球领导力人才,不是把你关在一个小屋子里进行专项训练就能培养出来的,必须有一个大的生态,开放培养。要立体输送,还要完善多渠道的输送机制。比如,让大家都去国际组织并不现实,整个国际组织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不同的领域、不同的行业、不同的部门,都需要全球领导力人才。
三是以点带面、体系创新。聚焦痛点、卡点、短板弱项,多方发力,解决瓶颈性问题。有哪些瓶颈性问题?我觉得有很多。比如一个很大的瓶颈,是我们对涉外法治、国际游戏规则不熟悉,特别是对世界多种多样的游戏规则不熟悉。比如穆斯林世界的教法体系,它的宗教和法律是在一块的,这个要突破。还有交往过程中的跨文化沟通,就是“我的柔情你永远不懂”——我讲的话反复沟通,你都听不明白,这个怎么办?怎么做认知的跨越?还有寒蝉效应:我们跟美国交流,对方不跟我们交流,他们开始骚扰(harass),用各种办法给你设陷阱,这个该怎么办?类似的问题很多,我们就要进行专项讨论,搞工作坊。
总之,全球领导力是一条突破近代以来教育理念和教育框架的新教育赛道。它不是靠老师带学生的“师父—徒弟”传授式教育,而在很大程度上,首先是内心的自觉,然后是行动的自为。只有首先做到自觉,你才能知道全球领导力意味着什么;只有克服自己各种各样的问题,才能达到“人类到底需要什么”这样的境界。所以,全球领导力不是叠金字塔,也不是像叠罗汉一样叠床架屋。全球领导力实际上是一个唤醒和赋能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唤醒更重要——让你知道你是谁更重要。这一点,我想我们每个人都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