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4-20 作者: 丁刚
当美国和以色列的战机在伊朗领空投下炸弹时,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逊尼派阵营会怎样想?长期以来,中东的“地缘政治剧本”中,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矛盾是主要剧情之一。
编者按:4月17日,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人民日报高级记者丁刚在“丁刚看世界”微信公众号发表文章指出,海湾阿拉伯国家不仅迅速且严厉地谴责了针对伊朗的军事打击,还明确拒绝美国和以色列使用其领空或军事基地。这种反应表明,中东的政治逻辑,正在不可逆转地从“教派冲突主导”转向“国家利益主导”。现将全文发布如下:(全文约3500字,预计阅读时间9分钟)
当美国和以色列的战机在伊朗领空投下炸弹时,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逊尼派阵营会怎样想?
长期以来,中东的“地缘政治剧本”中,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矛盾是主要剧情之一。
然而,剧本正在被改写。
现实的情况是,海湾阿拉伯国家不仅迅速且严厉地谴责了针对伊朗的军事打击,还明确拒绝美国和以色列使用其领空或军事基地。
这种反应,揭示了当前中东地缘政治中最重要,也最深刻的一个变化。
中东的政治逻辑,正在不可逆转地从“教派冲突主导”转向“国家利益主导”。
透过轰炸,可以清晰看到整个地区交织的恐惧与清醒。
教派冲突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确实是中东乱局的底层代码。
无论是也门的战火、叙利亚的废墟,还是伊拉克的动荡,外界早已习惯用“逊尼派与什叶派的千年恩怨”来解释一切。
但在今天,这种基于宗教意识形态的二元对立框架正在失灵。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SAIS)的知名中东问题学者瓦利·纳斯尔(Vali Nasr)在其研究中反复强调,教派主义在中东从来都不是一种无法自控的盲目狂热,而是国家在争夺地区霸权时使用的地缘政治工具。这一核心论点贯穿其著作《什叶派的复兴》(The Shia Revival,2006)以及他此后大量发表的政策分析文章。他认为,当这种工具的成本远远超过收益时,理性的国家就会果断将其抛弃。
这种向务实主义和国家利益的回归,并非在美国轰炸伊朗的那一刻才突然出现。它在过去几年里已经暗流涌动。
最核心的驱动力,是中东主要产油国对经济转型的战略焦虑。
沙特阿拉伯推出了宏大的“2030愿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正致力于巩固其全球金融和物流枢纽的地位。
搞经济建设、吸引外国直接投资,需要的是和平与稳定。
海湾国家在也门深陷泥潭多年,耗费数千亿美元却未能消除什叶派胡塞武装的威胁,反而让本国的石油设施频频遇袭。
这种深重的“战争疲劳”,促使逊尼派阵营的高层开始更多地算经济账,而不是算宗教账。
在这个渐进的转变过程中,2023年由中国斡旋达成的《北京协议》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沙特与伊朗在北京握手言和,恢复外交关系。当时,许多西方智库对这一协议的生命力持怀疑态度,认为它只是一次脆弱的战术喘息。但事实证明,《北京协议》具有极其深远的战略意义。
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2023年4月的分析报告就指出,沙伊复交是由多重现实因素共同驱动的:双方长期的冲突疲劳、对经济安全的共同焦虑,以及对美国能否充当可靠安全保障者的深度怀疑。《北京协议》并非为了解决所有历史分歧,而是建立了一条制度化的外交沟通渠道,让双方在面临重大危机时能够直接对话,防止误判升级。
正是因为有了《北京协议》打下的信任基础,在这次美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最初阶段,沙特和伊朗的外交渠道依然保持畅通。沙特没有参与空袭,并努力避免被卷入战火。
然而,现实比最坏的预想更为残酷。
战争爆发后,伊朗迅速将反击范围扩展至整个海湾地区。
到3月1日,全部六个海湾合作委员会(GCC)成员国均已遭到攻击。
贝克研究所中东问题研究员、莱斯大学学者克里斯蒂安·科茨·乌里希森(Kristian Coates Ulrichsen)在《对话》(The Conversation)上撰文指出,能源设施遭到打击,“对海湾国家而言几乎是最坏的结局”。支撑海湾国家过去三十年发展奇迹的石油和天然气出口收入,如今正处于危险的境地。
更令海湾国家极度不安的是,美国甚至没有事先通知盟友就发动了袭击。PBS新闻时报的报道证实,GCC成员国官员明确表示,他们对美以联合发动“史诗怒火行动”(Operation Epic Fury)事先毫不知情,且华盛顿无视了他们反复发出的警告。
这就形成了一种叠加的不安:一边是华盛顿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点燃了整个地区。另一边是伊朗的导弹炸毁了海湾国家的炼油厂。这是加速向“国家利益主导”转变的真正催化剂。
在此之前,外界普遍认为逊尼派国家在内心深处乐见伊朗被削弱。这一判断在战前有其合理性,但战后的现实已被颠覆。
查塔姆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加拉普·达拉伊(Galip Dalay)明确指出,这场战争迫使地区国家重新审视自己的威胁认知:他们正在意识到,自己长期以来“高估了伊朗威胁,却低估了以色列威胁”。
中东国家正在经历深刻的战略反思。
如果伊朗被彻底摧毁,填补真空的将是以色列前所未有的地区霸权。这同样是海湾国家不愿接受的结局。他们追求的,从来都不是“某一方主导中东”,而是一个权力相互制衡、自己能够从容发展的稳定环境。
因此,战争越是加剧,逊尼派国家就越是被迫在两种愤怒之间寻找出路:既无法接受伊朗的导弹,也无法认同华盛顿的傲慢。经济发展与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教派的隔阂。
这种转变也折射出中东国家对美国安全承诺的深度怀疑。
过去,逊尼派国家习惯躲在华盛顿的安全保护伞下。但近年来美国的战略收缩、对盟友遇袭时的冷淡反应,以及在巴以问题上毫无保留偏袒以色列的做法,让阿拉伯世界感到极度失望。
昆西国家事务研究所(Quincy Institute for Responsible Statecraft)的分析清晰地指出,GCC国家对这场战争“只看到风险,没有看到任何收益”。他们最恐惧的,不是伊朗拥有核武器,而是被逼入绝境的伊朗进行非对称报复,而这一预判已经成为现实。
阿联酋顾问安瓦尔·加加什(Anwar Gargash)已公开表示,海湾国家寻求的是“超越停火的持久安全”,而不是卷入一场无休止的消耗战。
这种多方下注的战略不仅体现在外交上,也体现在军事和技术的寻求上。
在中东的新地缘格局下,面对美国的军事压力,地区国家正在积极寻找西方之外的替代方案。当武器和技术的来源变得多样化时,美国试图垄断地区安全供给的时代就走向了终结。
不过,在对未来的判断上,我们需要保持审慎。
“去冲突化”的长期方向是清晰的,但通往那里的道路并不平坦。
这场战争已经清楚地证明,战争的惯性随时可能在一夜之间打断所有外交努力。中东国家与伊朗战后的接触将在一个充满积怨的后缓和时代展开。
可以预期的是,沙特、阿联酋与伊朗之间的竞争不会消失,但将更多地在政治和经济层面展开。美国在中东的同盟体系将面临实质性的空心化。
未来的海湾国家会继续购买美国的武器,但在“开放领空打击邻国”这类关键的军事要求上,他们将持续说不。美国的军事霸权依然存在,但其转化为政治影响力的效率将越来越低。
与此同时,一个多极博弈的新中东正在成型。
随着教派意识形态的退潮,结盟逻辑将完全由经济互补性和安全诉求决定,这为中国、印度乃至欧洲在中东发挥更大作用提供了空间。
轰炸的硝烟终将散去,但它留下的政治遗产已经改变了这片土地。
在这个由国家核心利益主导的新时代,理性和算计成为了最高法则。这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克制与谋算,恰恰是通往长久和平最可靠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