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丁刚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人民日报》高级编辑，本文转自2023年1月7日“丁刚看世界”微信公众号。

荷兰首相马克-吕特不久前在海牙发表讲话，为16世纪开始的奴隶贸易正式“道歉”。他称这是一项“反人类罪”。

从16世纪到19世纪，荷兰在长达250年的时间里，把大约60万非洲人作为奴隶，运送到南美和加勒比地区，为其帝国的崛起赚取了大笔财富。

联合国相关文件认为，奴隶制和奴隶贩卖是“人类历史上最恶劣的侵犯人权行为”。跨大西洋奴隶贩卖的持续时间最久（400年）、规模最大（约1700万人，还不包括死于途中的人数），并且具有合法性（根据当时的法律是合法的），因此成为奴隶制度历史中最独特的一段。

2021年，荷兰国立博物馆举办了一个以“奴隶”为主题的展览。参观者在这里可以看到1686年的一份航海日志，它来自于奴隶贸易船科宁克·萨洛蒙号（Coninck Salomon）。当时的航程是从今天非洲的加纳到南美的苏里南。据记载，启航时船上共有333名男子、167名女子、5名女童和3名男童。有54人未能活到最后，其他人则被卖给了当地的种植园主。

1863年7月1日，南美的苏里南和其他荷兰人控制的领土废除了奴隶制，但接下来又经过了10年的“过渡期”，自荷兰殖民时期开始的奴隶制才正式结束。

荷兰的崛起是欧洲列强全球扩张进程中的重要篇章。正是在血腥残酷的抢掠与殖民战争中，欧洲列强完成了对世界的瓜分，从此也在人类历史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长长的伤痕，这道伤痕的隐痛一直延伸进了我们今天的世界秩序和思想体系。

荷兰的道歉并非完全是“主动认错”。

2020年5月25日，美国一名警察跪压在黑人弗洛伊德的脖颈上，致其窒息而亡。

现场画面震撼世界，引爆全美抗议浪潮，促使“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蔓延全球，引发了一些西方国家舆论要求对残酷殖民历史重新审视。

荷兰政府在舆论压力下成立了“奴隶制历史对话小组”。该小组于2021年7月发表报告《历史的锁链》。报告认为，荷兰政府除了应就奴隶贸易正式道歉外，还应给予相关国家及奴隶后代经济赔偿。荷兰政府接受了道歉的建议，但明确表示不会提供赔偿。

不过，荷兰政府计划设立一个2亿欧元的基金，以解决前殖民地奴隶制历史遗留问题，并加强相关历史教育。

荷兰的官方道歉虽姗姗来迟，但它总算对那段黑暗历史有了一个正式的交代。

最重要的是，这将有助于让荷兰的孩子们了解自己国家并不光彩的过去。直到2006年，这段奴隶贸易的历史才写入荷兰中小学的历史教科书。

荷兰历史教师协会主席格鲁特·罗依夫凯姆普称，目前正在倡导小学向孩子们讲授奴隶制的历史，这包括对年仅7岁的小学生。“他们应该了解殖民历史和奴隶制的遗产”。

一个国家的民众怎么认识本国的历史，影响着他们怎么看待其他文明和其他民族。

今天的欧洲，包括人们所享受到的现代生活，以及维系这样生活的秩序和规则，是历史延续、发展的结果。这样说并不是要否认欧洲文明的进步。

西方文明的历史演进经历了非常残酷的过程，才逐步形成了现代文明的思想、文化、科学体系。这种演进并非悬崖峭壁间的飞跃，更不是一段一段互不相连的片段的组合，很多历史传承的认知和思想像细胞一样，至今依然延续并活跃在这些体系中。

奴隶制是重要的一段，它深刻地影响着西方人的世界观、历史观。这样的影响也随着西方文明在全球的扩张而波及、渗透全球思想体系。

直到今天，非洲仍被一些人在思想深处视为野蛮之地，非洲人则被认为是劣等民族。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正是按照这一逻辑，西方文明人认为他们不仅有权分割并占有野蛮人的土地，还有权支配这些劣等人为其利益服务，这种占有和支配还会被描绘为文明对野蛮的征服。实际上，它也是世界秩序的开端。

荷兰的道歉引发的思考是，如同宗教改革、黄金时代、海洋贸易、东印度公司、郁金香热、世界第一个股票交易所，以及那些至今仍让世人沉醉的古典油画，奴隶制、奴隶贸易也是荷兰和欧洲历史的一部分，是欧洲国家崛起进程的一部分，更是西方文明和世界秩序演进史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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